人生/輪孫

　　談到德語當代文學，除了曾經翻拍成電影，徐四金（Patrick Süskind, 1949-）大名鼎鼎的《香水》（Das Parfum）以外，我們很難不提到筆觸幽默的年輕作家丹尼爾．凱曼（Daniel Kehlmann, 1975-）。1975年出生於慕尼黑，父親是導演，母親是演員。在維也納大學攻讀哲學與德國文學。1997年出版第一本小說《貝爾宏姆的想像》，現任美茵茲、威斯巴登、哥廷根大學的詩學講師，多年來獲獎無數：憨第德文學獎（紀念法國哲學大師伏爾泰的文學獎）、艾德諾基金會文學獎、多德勒爾文學獎（表揚傑出現代小說家的獎項）、克萊斯特獎（紀念德國天才作家克萊斯特的文學大獎）、世界報文學獎。他的作品已被翻譯超過四十種語言，銷量突破兩百萬冊，成為德語文學自二戰後最偉大的一項文學成就。目前定居於維也納與柏林。台灣出版社目前譯有的著作為《我與康明斯基》（Ich und Kaminski）、《丈量世界》（Die Vermessung der Welt）、《名．聲》（Ruhm）。

　　《名．聲》一書由9個短篇所組合而成，9個短篇各自獨立，卻又有相關人物穿插其中。他們有的是生活一成不變的工程師、有的是小說家筆下瀕死的老婦人、有的是面臨「宇宙生死」問題的暢銷書作家，這些故事處在不同的時空中，彼此乍看毫無關連，其中的困境與問題卻又互相呼應。究竟我們追求的名聲，是否在他人的故事中僅僅是不真切的幻影呢？

¨＜聲音＞

生活一成不變的工程師艾布凌終於拗不過親朋好友，買了一支他認為充滿輻射且會危害健康的手機。然而，不知為何，電信系統業者出了差錯，讓他拿到另一個男子的電話號碼。一通又一通要找那個男子的電話不斷打來，讓原本抗拒手機、生活平淡無趣的他，情不自禁地開始躲在電話後面玩起角色扮演的遊戲。從幾通不同的電話中，他拼湊出這個男子模糊的面貌，那人竟是電影明星拉夫．譚納。這迷人的虛擬生活遊戲，也讓他忘了他自己的真實生活。

¨＜陷入危機＞

為無國界醫生組織工作的伊莉莎白，遇上了不斷搓手指、眼光總迷失在天花板方向卻又才智不凡的怪胎作家里奧．李希特。里奧對現實的生活大小事總是無法掌握，從搭飛機、赴晚宴到與人交際，這位能寫出錯綜複雜、富含寓意的短篇小說作家在在顯出他的不安與焦躁，甚至覺得自己陷入了極大的危機。反觀他的女伴伊莉莎白，即使自己的三個部屬在非洲被綁架，她依然能一面安撫顯得幼稚胡鬧的里奧，一邊聯絡應付記者，想辦法搭救真正「陷入危機」的人。里奧總帶著觀察的眼神注視伊莉莎白，伊莉莎白因此害怕被里奧寫入故事中，他們兩個誰究竟比較真實、誰才是真的「陷入危機」？

¨＜羅莎莉要尋死＞

小說家里奧．李希特筆下的老婦人羅莎莉在被診斷出絕症之後，決定到瑞士尋求安樂死。這不是一個於臨死前找到生命意義的積極故事，也不是一個探討安樂死是否符合道德的案例。羅莎莉的故事就這樣自然地被里奧創造出來了，甚至最後的結尾也出乎他自己的意料。

¨＜另謀出路＞

大明星拉夫．譚納有天開始再也接不到電話，超級巨星瞬間變成無名小卒，世界似乎開始崩解。於是，他選擇偽裝成自己，宣稱自己不過是個與拉夫．譚納長相相似的人，享受人們不對他注目的片刻。接著，在模仿俱樂部中真的出現了一個擅於模仿他的人，人們說他模仿的比拉夫本人還像，還勉勵正牌的大明星與模仿人多多學習。終於有一天，那位以假亂真的模仿家成功取代了他的位子，大明星甚至被拒於自家門外。正牌的大明星雖沒有了名聲，但卻獲得了出路。

¨＜東方之旅＞

本著對這地球上未知遠方的好奇心，女小說家瑪麗亞．魯賓斯坦答應了里奧．李希特的請求，代替他前往遠方國度參加旅遊記者代表團。在那英語、法語、德語皆不通的異國，忘記攜帶手機充電器的她被旅行團遺忘在飯店，她感到沮喪，距離一切十分遙遠，連丈夫都像另一個在遙遠時空生活的陌生人。她只能諷刺地看著自己最成功的長篇小說被寫成西里爾字母，展示在某一家雜貨店舖中，卻無法挽救自己簽證到期加上語言不通，不能對外聯繫的困境。

¨＜給女修道院長的信＞

擁有七百萬名讀者的米蓋爾．奧里斯托斯．布朗柯斯不需刻意，便能文思泉湧地寫出尋找生命意義的暢銷書。一日他收到一封來自女修道院長的信，希望他解答為什麼人世間會有苦難。他一面搖頭暗嘆女秘書根本不該將這種討人厭的信件上書桌，一面一如往常地拿出放在抽屜的葛拉克手槍，瞄準眉心。他無法解釋自己的行為，卻仍不由自主地寫下「痛苦存在乃事實確鑿，唯一能幫助我們的是愜意的謊言」。他為何要這麼寫？這完全違反了他一向主張生命是美好的論調。

¨＜一篇網路論壇貼文＞

莫維茲是一個在電信業者總公司上班，卻老是上論壇摸魚打混的重度網路成癮者，生活的重心除了與老媽拌嘴，就是上網抱怨自己的生活與批評他人。某天他被老闆指派參加會議，一向宅在家的他心不甘情不願地接下任務，沒想到卻在會議遇到了他最喜歡的小說家里奧．李希特本人。一直認為自己與眾不同的他，搭訕、裝熟、潛入里奧的房間，費盡心思只想要里奧把他自己其實乏善可陳的人生寫入故事中。

¨＜我的謊言生死錄＞

一家電信業者的號碼分配主管原本接受生活就僅僅是如此的事實，在某個歡迎酒會上認識了露西亞之後，從此他的存在被切成兩半，一個此前，一個此後。每當他回到家中看見妻子漢娜的臉，情婦又彷彿成為遠方的幽靈。他逐漸明白他兩個女人都愛，但卻常常在深夜中驚醒，不知當下究竟該扮演哪個角色。然而在現實生活中，他卻能利用手機與電子郵件，完美地將漢娜與露西亞的生活切割開來，但雙面生活卻不斷地折磨他的意志與良知。

¨＜身陷險境＞

小說家里奧．李希特這回與女伴伊莉莎白一同出現在非洲戰區，里奧不再驚慌失措，面對砲兵、裝甲與爆炸聲依舊泰然自若。隨著聯合國維和部隊前來支援的棕髮小姐散發出一股聰慧、神祕的靈魂人物氣質，當她坦承自己便是里奧筆下最受歡迎的女主角菈菈．卡斯帕時，伊莉莎白才驚覺自己終究成為里奧的故事。在下一刻隨時有可能喪命的戰區中，原本戰戰兢兢的她也只能豁達地面對：「如果這是一個故事，勢必會很辛苦；如果不辛苦，那就不會成為故事。」

　　《名．聲》是一本可深可淺的短篇小說集結，它可以是茶餘飯後的休閒，讓我們隨手挑選一篇當做飯後小點；也可以仔細琢磨每一篇故事中，你我都可能遇到的人生困境，反覆咀嚼其中的處世哲學。各大書評「幽默」、「詼諧」的評價也許會讓人有錯誤的期待，它可以是，但並不只是一本純娛樂性質的小說，而更像是細嚼慢嚥式的使人回味再三。書中每個人處在自己的生活中，都顯得執迷不悟，換個故事，自己對於他人的存在也不過是他人。

　　在＜羅莎莉要尋死＞中，小說家里奧對自己創造出來的羅莎莉說：「妳老是依附在幻想中，所以才會覺得自己真的存在，事實上妳是字句、含糊圖像和幾個簡單念頭的組合，都是別人賦予的。」仔細檢視我們的生活與生命，我們是不是也依附在許多真實與虛假的幻想之中，是否有許多意義其實都是別人賦予的？而在＜給女修道院長的信＞的短篇裡，勵志書作家一直都有自殺的念頭，終於在收到一封他認為不該登堂入室的詢問生命意義之信後，他寫了足以抹煞他的生命之作的道歉啟示，宣示痛苦乃實際存在，我們唯一能做的只有謊言。有沒有可能我們窮極一生都與他一樣，一直在追逐、宣揚那些我們知道其實不是正確的東西，而在某個恰巧的機緣下，才終於勇敢面對真相。在網路上大放厥詞的男子，在現實中絞盡腦汁想讓自己與眾不同，然而即便他闖入了小說家的房間，也沒辦法讓自己脫離現實世界。他最後明白他永遠只有那個網站，沒有其他的世界可供他揮灑。

　　9個短篇的故事筆調乍看之下是悲觀的，但我們若能像伊莉莎白最後一樣坦然面對生命雖然辛苦，但至少是個故事，那麼也一樣精采。畢竟「人人都在某些故事中，故事中的故事又有故事，你永遠不知道哪裡是一個故事的結尾，哪裡又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始！」

書籍資訊：

《丈量世界》，台北：商周出版，2006。

《我與康明斯基》，台北：商周出版，2007。

《名．聲》，台北：商周出版，2010。